北洋大戏院外观 北洋大戏院供图
北洋大戏院观众厅 张艳摄/光明图片
2023年5月17日，“泉城京韵，粉墨春秋”京剧折子戏专场票友演员合影 北洋大戏院供图
【老剧场新风采】
山东省济南市经二纬三路的老商埠商圈中，矗立着一座绿瓦飞檐、古朴厚重的剧院建筑。这便是始建于20世纪初、迄今仍在正常演出的北洋大戏院。作为济南唯一的百年老戏院，它几经改建却始终皮黄铿锵、丝竹悠扬。生旦净丑在此轮番登场，交织成跨越世纪的声腔年轮，让戏曲文脉在齐鲁大地绵延不绝。
曾被誉为“声光效果冠绝华北”
北洋大戏院的诞生，可追溯至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最初，它仅是一个由木料场改建的“大席棚”，名曰“兴华茶园”。彼时济南商埠初兴，各类商号、茶园竞相落户，仅茶园就有10多家。兴华茶园不仅在其中成立最早，规模也最大，内设观众座席达1000个。济南早期的戏曲科班“庆乐班”曾在此演出，主演河北梆子。1914年，茶园迎来第一次重大改造，改建为水泥砖瓦楼房，内设包厢、池座、边座，均为藤椅。此后茶园几经更名：从“商乐舞台”到“上舞台”，再到“聚华戏院”。
1934年，济南历城人马寿泉（亦有写作马寿荃）出任戏院经理，对其进行了大规模改建和升级，并定名为“北洋大戏院”。此时的戏院一改旧式茶园格局，采用西式的镜框式舞台和斜坡式观众席，斥巨资安装了进口的音响、灯光设备，观众席座位增加到1250个，分上下两层，设软席座椅。北洋大戏院一跃成为济南乃至整个山东设备最先进、功能最完备的现代剧场，被时人誉为“声光效果冠绝华北”“远东第一流”。当时，天津也有一个“北洋戏院”，始建于1916年，是天津重要的戏曲演出场所。马寿泉对戏院的更名是否受天津北洋戏院的影响，不得而知。不过，1946年时天津北洋戏院已改为北洋影剧院，专映外国电影。济南北洋大戏院却仍坚持戏曲演出，还专门组建了七十多人的班底，除了满足戏院日常演出，也协助重金聘请来的戏曲名家完成登台。1940年以后，武生袁金凯、武旦俞砚霞、花脸蒋少奎的加入，更让北洋大戏院班底如虎添翼。戏院曾吸引尚小云、荀慧生、程砚秋、马连良、谭富英、张君秋等众多京剧名角来此献艺。这一阶段的北洋大戏院星光熠熠，堪称济南乃至华北地区重要的“戏曲码头”。
1951年，北洋大戏院被原山东省文化局出资购买，由私营转为国营，作为山东省实验京剧团的演出剧场，更名为“实验剧场”。1953年，剧场全部拆除重建，建成后改称“人民剧场”。新剧场主体为钢筋水泥结构，外观采用中国传统建筑元素。戏院内观众座席1209个，可接待省级以上大型剧团演出。剧场此后数十年间又经过多次改造和维修，20世纪90年代甚至一度将一层改成招待所，二层观众厅改成电影院，但建筑的外观形制一直保留至今。1992年，剧场复名为“北洋大戏院”。2007年，北洋大戏院被列入济南市第三批文物保护单位，这是对它百年风霜最郑重的认可。
2011年至2012年，为迎接第十届中国艺术节，济南市对北洋大戏院进行了大规模修缮。在完整保持1953年建筑风貌的基础上，对内部结构进行了全面升级，恢复两层观众厅，新增满足现代演出要求的灯光音响、中央空调、夜间亮化和监控系统等。北洋大戏院重放光彩，成为济南市一个重要文化地标。今日，若你从济南老商埠的喧嚣中走近北洋大戏院，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极具辨识度的中式门楼，最上方庑殿顶覆盖着绿色琉璃瓦，青灰楼宇上装饰有朱红檐柱、金龙彩绘和如意云纹，匾额上书法家王遐举题写的“北洋大戏院”五个大字雄浑大气。步入剧场，高大的门厅和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观众厅已由传统戏园格局改为扇形平面，以中轴对称设计使观众视线聚焦于镜框式舞台。但那环楼的结构、朱漆的立柱、雕花的栏楯，依然延续着百年前的观演氛围。悬于戏院顶部的宫灯已换成现代光源，但仍保有古典造型，让人不禁联想昔年灯火辉煌、名角登台时的盛景。
是南北戏曲传播重镇
古语说“商路即戏路，水路即戏路”。戏曲的繁荣与地域的商业、交通发达息息相关。北洋大戏院的建成与繁盛，既有济南老商埠商贾云集带来的经济支撑，也有济南作为交通重镇的地理便利。1904年胶济铁路通车，1912年津浦铁路通车，两大铁路干线的交会，使济南成为戏班往来京、沪、青、烟的必经之地。南来北往的戏班常以济南为中转站，挣取演出交通费用。北洋大戏院因此吸引了大量名角会聚，成为南北戏曲交流的重要枢纽。从20世纪20、30年代起，四大名旦中的尚小云、程砚秋、荀慧生，四大须生马连良、谭富英、杨宝森、奚啸伯，以及毛世来、金少山、白玉昆、李万春、裘盛戎、张君秋、袁世海、方荣翔、小白玉霜、新凤霞、常香玉、牛得草、王文娟、徐玉兰等诸戏种众多名家，都曾来此演出，留下了许多梨园故事。
1933年12月，29岁的程砚秋应邀来北洋大戏院演出。当时我国第一代飞行家孙桐岗特地驾驶飞机，在济南上空散发演出传单。演出结束那天，他热情邀请程砚秋乘坐飞机，从空中一览济南全景，这在当时是从未有过的事。1939年至1941年，程砚秋又三次率秋声社来北洋大戏院演出。他的弟子刘迎秋在《京剧谈往录》中记载了1939年的演出反响：“到济时，预告方出，三天戏票，全部售罄。临演之日，竟有愿购站票者，场内无立锥之地。有的一脚踩着人家座位后边，一脚悬空，背靠后墙观看；散场后，观众聚集在后台门外，等候程师，一睹庐山真面；程师登车离去，鼓掌相送。那种热情场面，十分感人。”1941年2月，程砚秋又到北洋大戏院连演10日，随后才转赴青岛、烟台演出。紧接着，马连良携扶风社张君秋、叶盛兰等主要演员应邀来到北洋大戏院，从3月7日演出至24日，其中义演两场。随后又转赴青岛演出11天后返回北京。1943年10月下旬，荀慧生携留香社也来北洋大戏院演出，演出到第九天时，荀慧生肠胃病复发，强撑演了三天后想结束演出回北京休养。马寿泉经理为难地说当日的票已售出，如果回戏恐观众不满，恳请其再演一场，后两天可以不演了。尽管原定15天的演出实际只演了13天，演出效果却非常好，不仅天天满座，站票者都无立足之地，后台也挤满看演员化装的观众。戏院对因病回戏突发情况的处理，体现出了对演员与观众的双重尊重。
21世纪焕发新生后的北洋大戏院继续广邀戏曲名家前来演出。于魁智、张火丁、张建国、李胜素、杜镇杰、王蓉蓉、宋小川、孟广禄、刘桂娟、奚中路等当代京剧表演艺术家先后在此登台。名家莅临，每次都能吸引大量戏迷前来捧场。2002年，程派名家张火丁受邀来北洋大戏院演出《锁麟囊》《春闺梦》和《白水滩》，演出票早早售罄，演出时剧场内座无虚席。台上张火丁行腔婉转幽咽、顿挫有致，水袖翻飞，将程派声腔及表演艺术的精髓表现得淋漓尽致。台下戏迷凝神静赏，不时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此情此景，接续六十余年前程砚秋来济演出盛况——北洋大戏院见证了戏曲艺术的薪火相传。
从戏曲码头到文化客厅
如今，北洋大戏院仍是济南重要的戏曲演出场所，年均演出一百五六十场。作为济南市吕剧院和济南市京剧院的驻演剧场，戏院每周五晚会定期上演吕剧和京剧的惠民演出。这些惠民演出数年来统一冠以“‘戏聚周末’济南市戏曲惠民演出季”名称，又按不同季节分为“春满泉城”“夏蕴泉城”“秋绚泉城”“冬越泉城”四个板块，以亲民票价服务广大戏迷，成为戏院常态化演出的压舱石。为了有效培育戏曲观众，北洋大戏院还创新推出了一百余元的实名制戏曲惠民演出卡，用于兑换吕剧、京剧惠民演出门票。每张卡全年可看50场次左右的演出，极大降低了戏迷看戏成本，更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得以走进戏院，亲近戏曲。
为了进一步繁荣济南戏曲市场，北洋大戏院还定期策划或承办特色戏曲活动。2024年以来已成功举办4次院（团）校共建合作京剧教学成果展演，为专业艺术院团与高等艺术院校间的戏曲人才合作培养机制添砖加瓦。戏迷票友一直是支撑戏曲发展的重要力量。基于此，北洋大戏院也十分重视票友，努力打造票友交流平台，每周二对票友开放，为他们提供练习场所。戏院还联合社会机构共同成立了“北洋鳌晟京剧大舞台”，专门举办过“泉城京韵，粉墨春秋”京剧折子戏专场等票友活动。在百年戏院的专业舞台上，京剧票友粉墨登场，唱念做打有板有眼，过足了戏瘾。这些爱戏、懂戏的京剧票友与戏院建立起深厚的情感联结，自然成为戏院最稳定的观众群。
北洋大戏院还以“文化客厅”的定位拓展多样化经营，适时承接儿童剧等商业性演出及活动。如此，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中，北洋大戏院既保留了戏曲演出的特色，又不断拓展城市文化服务的边界，成为承载城市记忆与文化交流的公共空间。然而，老剧场的“新生”之路并非坦途。戏院地处老城区，缺乏专用停车场。转企改制后的历史人员负担和人才断层问题也掣肘着戏院的发展。面对这些困难，戏院仍在积极寻求突破。
夜幕降临，北洋大戏院的霓虹灯再次点亮。绿瓦之下，鼓板声、胡琴声、喝彩声交织回响，与百年前的梨园盛景遥相呼应。北洋大戏院承载的，是声腔艺术的薪火相传，更是一座城市对文化根脉的执着守护。百年戏院，历久弥新；氍毹之上，曲韵未央。
（作者：赵艳喜 张 艳，分别系山东省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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